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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的时候还好好的,进入天书世界的瞬间却突然土崩瓦解,化为无数的尘埃。 “这是怎么回事?”他纳闷地问。 茉莉仔细看了看那些尘埃,脸色阴沉了下来。 “师傅……恐怕你真的穿越时间了。”她说,“这些尘埃,是那件法器被无尽岁月消磨之后,剩下的痕迹。” ----2014-3-114:19:26|7579194---- 第二十一章补天(上) 听了茉莉的话,吴解沉默片刻,问:“按照你的估算,究竟要怎么样才可能发生这种事?” “暂时还不能确定,要看师傅你们究竟能不能改变历史——比方说,历史上补天成功了,可如果因为你们的缘故让补天失败,这就是改变了历史。”茉莉沉吟片刻,说道,“能否改变历史,才是问题的关键。要是只能成为过客,经历一番,看上一看,那也不过就是一种特殊的追溯时光法门罢了。” “追溯时光的确是比较稀罕的手段,但终究只能拿来获得情报而已。跟修士们的占卜术相比,优点在于详细精确,而且不需要特殊的占卜天赋,缺点在于消耗极大如果师傅你真的对这种手段感兴趣,我记得造化神君里面颇有几位擅长这种手段的,飞升之后可以找找他们留下的道统。” 吴解点了点头,将此事记在了心中。 修仙者经常需要占算,有时候是推算凶吉,有时候是寻找线索。前者还可以凭借智慧和直觉来弥补,但后者却没有任何可以取代的方法——但凡需要用占算找线索的时候,都是智慧和直觉已经无法奏效的情况。 所以在修仙者中,善于占算之法的那些,往往都会得到人们额外的尊重。吴解的好友萧布衣便是如此,虽然他的修为不高,但“布衣神相”在修仙界的地位,却绝不亚于修为远在他之上的知非真人。 吴解身为追求长生大道的修仙者,自然也经常用到占算之法。虽然他可以找朋友帮忙,但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要是能够自己掌握高明的占算之法,那当然是最好的。 遗憾的是,他在占卜一道方面缺乏天赋,虽然曾经努力练习过一段时间却收效甚微。 但是……如果能够练成追溯时光的法门,那么这个遗憾就可以弥补很大一部分。 本门一位只用了五百年就道成飞升的祖师“月炎真人”曾经说过,一个修士能够在长生之路上走多远,重点不是看他有没有非同寻常的有点,而要看他有没有致命的缺点。这就像是一个木桶,想要多装水的话,每一块板上都不能有破洞。 做事也是如此,离言睾他们筹划的补天之战想要成功,光靠一两个人的勇猛是不行的,整个计划的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否则就会满盘皆输。 “之前我在长安祭炼秘法,想要借九州气运凝聚法身,提纯自身血脉。此法偷窃人道权柄,施法之时自然降下天劫。我本来借助长安大阵抵御天劫,却被一个降世天魔于扰,天劫转化,一时间雷火心魔全都来袭,危在旦夕” 将手头的急事暂时告一段落后,离言找到了吴解和陶土,向他们说明情况:“无奈之下,我施展了太祖传下的秘法,以五色秘石为钥匙,撬动九州世界的命运造化,逃入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我这也是死里求活,原本自己都没存多大希望。但邀天之幸,竟然成功地逃过了内外双劫,只是身受重伤,记忆也残破不堪,几乎忘却了所有的前尘往事……” 看他如此唏嘘,吴解也忍不住轻声叹息。 陶土却问:“那你怎么又能回来了呢?” “这其中的奥妙……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离言笑着将那五块秘石拿了出来,但五块秘石却都已经暗淡无光,上面更布满裂纹,似乎随时都会碎掉一般,“这五块秘石其实并非九州界的东西,而是当年指点太祖的那位贤者留下的宝物。贤者曾告诉太祖,日后若是有逃不过的生死大难,借五块秘石的力量就能穿梭时间,逃到未来去。” “时间的伟力,足以阻隔任何危险,但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再回来,即使贤者本人也无法确定。”离言叹道,“我能够回来,实在很侥幸。而回来之后,便发现通过穿梭时间的旅行,我突破了离家人无法修炼的限制,法身凝聚成功,更是出乎意料的收获……或许,这一趟旅行,原本就是整个秘法的一部分吧……” 他感叹了一番,又将五块秘石交给吴解,并且通过神念,把一套奇异的法术教给他。 “这法术是配合秘石使用的,如果我估计得没错,等到我们补天成功之后,此间因果结束,你们便能借助秘石施展这套法术,重新打开通往未来的门,回到青羊山。” “只是……我看这五块秘石的情况,恐怕用了这一次之后,它们也就毁灭了吧……”他叹了口气,“太祖当年无论遇到多大的危险也舍不得使用的宝物,在我这个不肖子孙手上毁掉了……” 看着这五块满是裂纹的秘石,吴解也感慨万分。 这五块秘石和那法术相辅相成,显然是华思源留给徒弟离辛救命用的护身符。但离辛并没有使用它,也没有把它像赤剑、天问三篇、中华傲决一样带进坟墓,而是将它传给了自己的子孙,留给子孙当护身符——他留下的神念也没提及这件事,想来大概是觉得这些东西属于自己而非师门吧。 “这一套救命秘宝,既然出自思源神君之手,那么有如此神妙的效果,就不足为奇了。”茉莉叹道,“他敢于自比师傅当年,就算有吹嘘的成分,也肯定是造化神君之中的佼佼者。留下一套能够穿梭时间的秘宝,也很正常。” “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很严肃地说,“我坚决不相信,他有改变历史的能力当年师傅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也不可能做得到” 吴解对此倒是没那么坚持,后来居上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华思源身为继无上神君之后的新一代造化神君之首,本事比无上神君更大,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就算彼此的修为境界不相上下,无上神君时代的天地法则和现在的也未必完全一样——别的不说,那个时代起码没有“道祖”的存在。 连超越于造化神君之上的道祖都出现了不止一位,那么穿梭时间的手段有了重大的进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些想法都太遥远了,对于吴解来说,手上这五块秘石是他返回自己时代的唯一希望,为了防止这五块秘石也被时光的流逝毁灭,他考虑再三,将它们交给了陶土。 “我经常要化身火焰战斗,一不小心就可能把它们毁了,还是放在陶师弟这里,比较安心。” 陶土捧着至关重要的秘石,琢磨了半天,将它们放在百宝囊里面,然后又把百宝囊挂在脖子上,紧贴着心口。 “这样就好了,如果真的遇到它们都被损毁的情况,肯定也是为了我挡了刀——那就是天意注定我没办法回去吧。” “天意什么的……谁知道啊”离言淡淡地笑着,告辞离去。 身为圣皇,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接下来的数日,众人都很忙碌,就连域外天魔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可能要发生对它们来说很糟糕的事情,加强了攻势。 吴解实力强大,和另外两位还丹七转,距离渡劫已经不远的修士“火龙子”、“雷生真人”一起成为了救火队,不断奔波于各处,抵御域外天魔们层出不穷的进攻。有时候他们还要冲出阵法,去天魔大军里面厮杀一阵,削弱它们的攻势,给维持阵法的将士们争取喘息的时间。 这样的战斗烈度,就连吴解也深觉吃力,但那两位却表示这样的战斗不算什么,雷生真人更说:“有吴老弟你的帮忙,我们的压力减轻多了” 说话间,他习惯性地摸着脑袋,光秃秃的头顶上无数闪电缭绕,犹如乱发一般。 看着这位据说乃是感雷而生,天生就善于操纵雷电的真人,吴解心中一动,问:“雷真人,你是否曾经和地焰山的人交过手?” 雷生真人想了想,摇头:“我纵横天下三千余载,生平交手过的敌人数都数不清,实在不记得什么地焰山。” “那应该是几个擅长用火的还丹真人。”吴解施法凝聚出一团地火,“他们擅长用的,大概是这样的火焰。” “哦我想起来了”雷生真人恍然大悟,“那是一群蛮不讲理的家伙,抢了后生晚辈的东西不算,居然还要杀人我看不过眼,跟他们打了一场,把他们都轰死了” “杀得好”吴解点头,“这样我就都明白了,他们果然是死在你的手上 “呵呵,我看你一身正气,定然也是吾辈中人。可惜现在很忙,否则就冲着这句‘杀得好,,也要和你痛饮几杯” 闲聊到此为止,域外天魔又浩浩荡荡冲杀过来了。 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鏖战之后,就连吴解也不禁精疲力尽——刚才他接连打杀了四个还丹层次的域外天魔,尤其是最后那个,只怕寻常还丹五六转的真人都敌不过它要不是它错误地判断了吴解的恢复力,没能算到吴解居然可以凭借天书世界作为后援,在激战之中迅速恢复真元和法力,从而一味猛攻露出了破绽…… 摸摸重新长出来的手臂,吴解忍不住笑了。 用一条手臂为代价于掉那家伙,实在是太合算了 ----2014-3-1121:22:55|7584826---- 第二十二章补天(中) 被吴解击杀的这个天魔似乎身份很高,当它被击杀之后,周围的天魔大军顿时便露出了慌乱之势,让离言他们得到了很长的一段休息时间。 趁着这段时间,吴解和雷生真人、火龙子开怀畅饮,还交流了一番战斗的经验。 三人都是绝顶高手,吴解擅长控火,火龙子擅长风火交加之术,雷生真人则擅长操纵闪电。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用对法术的理解来当下酒菜,倒也颇为快活。 当得知吴解对于雷电法术也有兴趣的时候,雷生真人便将他最擅长的一些控雷手段倾囊相授,末了感叹说:“天下要说擅长使用雷电的,莫过于大光明神教。相传他们曾经得到降世斗神的传授,那斗神控雷之术强得不可思议,就连不死神魔也被她炸成了碎片……” “吴老弟,我这套控雷的手段,其实真的不算什么。你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找大光明神教的人交流交流。他们很好说话,必然可以⊥你操纵雷电的技艺更上一层楼” 吴解自然连连谦虚,又很是恭维了他一番。 这位雷生真人本领高强、性格豪迈、嫉恶如仇,堪称正道中人的楷模。彼此相隔悠久的岁月,却能够和他举杯共饮,倾盖如故,实在令人倍感荣幸 不久之后,域外天魔的攻势还没组织起来,离言他们的补天仪式却已经准备完毕了。 除去极少数负责维持阵法的人之外,剩下的将士全都朝着高塔一般的太庙跪下,默默祈祷。而换上了一身衮袍的离言便在自己的两个女儿陪同下,从跪着的人群中走过,缓缓登上了高塔。 正在守护一处阵法的一处关键节点的吴解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高塔。 离言父女三人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熊熊燃烧的青色圣火前面,他带着两位公主先祭拜天地,再告慰先皇,最后默默祈祷一番——然后,两位公主便决然地纵身跳进了圣火之中,顷刻间化作两团烈焰,汇入那青色的圣火。 火光,顿时明亮了许多。 吴解大吃一惊,没料到这补天仪式竟然要拿人来当祭品更没料到充当祭品的,竟然是离言的亲生女儿 “这是怎么回事”他失声惊呼。 “吴老弟何必如此惊慌?”雷生真人的声音从不远处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补天嘛,不就这么回事吗。” 吴解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僵硬了,慢慢转过头去,看向雷生真人。 “当年我们跟着太祖一起打上九霄,扫荡群魔,然后试着修补空间裂缝。可无论我们使用什么宝物,施展什么法术,都没办法将它修补起来。这个时候,太祖想起了昔年华贤师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昔者太古,天穹破裂。圣母女娲炼五色石,欲补苍天。然石不能补天,女娲见众生悲苦流离,便跃入天穹的裂纹之中,舍身补天。如今天空夜里偶尔闪过的霞光,便是圣母补天残留的血痕。” 吴解一言不发,他已经明白了。 “太祖说完,就打算自己跳进裂缝里面去补天,但一个老兄弟拦住了他,抢先跳了进去。”雷生叹道,“果然,裂缝就补上了——后来我们又研究了一下,发现去补天的人,需要身怀气运,气运越强,补天的效果越好。” “……研究?怎么研究的?”吴解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涩涩的。 “还能怎么研究?”雷生真人笑道,“你看这九霄之上的苍天,如今已经只剩这最后一道裂纹了。” 吴解深深地吐了口气,觉得整个人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十分艰难。 补天、补天……原来这天上的每一道裂纹,都是用血肉之躯补上的 难怪圣皇王朝三代而衰,每一次补天,就要有忠诚勇敢身怀大气运的英雄好汉去牺牲,久而久之,圣皇王朝怎么可能不衰落 回忆起自己时代那完整的苍天,吴解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位又一位英雄好汉纵身跃入空间裂缝,舍弃性命为人间断绝后患的情景。 如今……这天上只剩一道最大的裂缝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惊,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离言之前在长安城施法,是为了借九州气运凝聚法身,提纯自身血脉。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想到这里,吴解急忙转头看向高塔之上。 离言站在吞噬了亲生女儿们的圣火之前,回头看向地面,恰恰和他的目光相接。 “师弟”吴解惊呼。 离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补天,是离家人的宿命,也是离家人的光荣。从太祖开始,我们就下定决心,要把苍天的裂缝都补上,让域外天魔不能再大举入侵人间——三代人,一千多年,离家的夙愿,终于可以实现了。” “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有和我患难与共,到死都没有一句怨言的皇后;有愿意支持我,不惜生命的女儿们;有追随着我一路奋战,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的部下们……” “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有幸前往无数岁月之后,亲眼目睹了我们事业的成果,从故事里面、从书籍里面、从人们的话语里面,得到了无数的敬仰和崇拜 “这本该是大家一起分享的,却被离家人独占了,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没什么不对吧。” 吴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很幸福真的,我很幸福”离言笑着,转过头去,纵身跳进了圣火之中。 他的身躯顷刻间化作青色的火焰,将圣火烘托得无比灿烂,耀眼的青光照亮了整个广场,照亮了整个生皇城,也照亮了整个天穹。 黑色的天穹之中,一道被黑暗更加深沉,充满了诡异幽暗气息的裂缝,犹如洪荒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令人毛骨悚然。 但青色的火光猛地涌起,犹如潮水一般冲向那道裂缝。 “哈哈也该轮到我了们”雷生真人和火龙子同时大笑,纵身跃起,化作两道光芒追随者青色的火光,一起冲向裂缝。 紧随他们之后,广场上几乎所有的高手全都纵身飞起,化为一道道的光芒,接连不断地冲向裂缝。 吴解和陶土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高手们冲入裂缝之中,无数的光芒爆裂,连成一片,和青色的火焰融合起来,将那巨大的裂缝一点一点地补上。 到最后,天空之中只见一抹青色的霞光,再也不见那幽深的裂缝。 朝着其它地方看去,可以看到天空中还有很多这样的青色霞光,一道道霞光彼此辉映,纵然是冰冷的黑夜,也让人心中滚烫。 苍天的所有裂缝,终于被全部补上了。 从今以后,九州大地的人们再也不用惧怕域外天魔大举入侵,曾经无数次扼守人间,成为迎击要塞的长安城,终于可以迎来真正的长久安宁 吴解和陶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注视着青色的霞光,良久,良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奇异的眩晕感涌上心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摇晃,等到这种摇晃停歇下来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广场,出现在了一处看起来有点眼熟的街道上。 这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破损的兵器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但一切仿佛都是崭新的,看不出半点陈旧的痕迹,就连墙上、路边的尸体和血痕,都新得让人不安——他们甚至可以看到,有好几具尸体正在流血,显然才刚刚死去。 “大师兄,这又是怎么回事?”陶土感觉这些天,自己受到的精神冲击已经多得数不胜数,以至于面对如此诡异的场面,居然都可以冷静地抱怨,“刚刚还补天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好歹给我一点心理上缓冲的时间吧 吴解倒是没抱怨,他的目光在周围反复巡视,最终确定——这地方就是他们不久前被从青羊山传送到圣皇城的地点。 “这是我们之前来过的地方。”他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先去太庙看看吧。如果会有线索的话,最大的可能就在那里。” 陶土对此当然没有意见,二人这就动身,按照记忆里面的方位,朝着太庙走去。 但才出发没多久,他们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咯咯吱吱,咯咯吱吱,就像是有老鼠在啃东西。 二人对视一眼,并未停下脚步。 不管有什么古怪,眼前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到太庙去。除此之外,别的事情都应该放一放。 但他们不去找麻烦,麻烦却来找上了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咯咯吱吱的声音已经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尤其前方最为密集,就像是有无数的老鼠拦住了去路一般。 二人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我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陶土抱怨,“简直已经成了惯例每次都会出现一些麻烦的事情” 吴解笑了笑,没有搭腔,抬手放出几只火鸟朝着前面飞去,借着一丝神念寄托,看看前面究竟怎么回事。 然而,前面什么特殊的情况都没有。如果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前面一段路上,尸体特别多…… 他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 ----2014-3-124:07:42|7587437---- 第二十三章补天(下) 圣皇城还是那座圣皇城,但情况却和上一次有了天壤之别。 吴解注视着周围,眉头紧锁。 眼前的情况很明显,这圣皇城里面必定出了什么问题一—他无法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时间的错乱感是明摆着的。 上次来到圣皇城,按照时间来说明明应该是补天之时,可城中的建筑物却破损风化得犹如经过了无数岁月一般;这次来到圣皇城,很可能已经回到了现代,可城中的一切却好像就是补天之战时候的情形…… 要说这里面没古怪,连傻子都不会信! 就在这时,茉莉突然有些担心地说:“师傅,你设法弄一具尸体过来,一具就好!记住,一具就好!” 吴解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一点,但还是点了点头,真元化作无形之手,凭空抓起最近的一具尸体,朝着这边飞来。 但还没等那尸体靠近,茉莉就大叫:“停!快停下!不要这么近!” “茉莉啊,你究竟在搞什么?”吴解依言将那具尸体停在不远处,纳闷地问。 茉莉脸色沉重,神情里面有些不安:“师傅,你仔细看看那具尸体,翻开它的眼皮,看它的眼珠。” “尸体的眼珠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也没关系嘛!”茉莉有些撒娇的意思,却又提醒说,“一定要小心戒备!” 吴解叹了口气,施法摄住尸体,真元化作的无形之手翻开了它的一只眼珠。 但在翻开眼珠的刹那,这具尸体身上陡然腾起了强大的气息,一瞬间竟然让吴解觉得面前并非一具尸体,而是一个无限接近还丹境界的凝元巅峰! 那尸体双手猛地举了起来,十根手指犹如利箭一般射出,直取吴解的面门! 吴解早有准备,真火重重叠叠化作十余面盾牌,将这偷袭拦住,而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尸体的脸上,注视着它的眼睛。 翻开的眼皮里面并没有眼珠,唯有一片诡异的通红。 “果然是幻魔!”茉莉失声惊呼,“走!快走!到那座能够抵御天魔的塔上去!” 吴解立刻一把抓住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的陶土,拔腿就跑。 这么多年来,能让茉莉紧张的事情实在不多。眼前这种情况,那被称之为“幻魔”的诡异尸体……竟然能够让茉莉这么紧张,那还了得! 他这一拔腿飞奔,周围的尸体全都翻身站了起来,一个个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更纷纷睁开了眼睛。 一双双妖红的血眼,透出令人恐惧不安的气息。而这些尸体身上腾起的气息,赫然每一个都堪比凝元巅峰强者! 吴解顿时头皮发麻……光是在他神念扫过的范围里面,就有至少上百具尸体,而整个圣皇城里面的尸体还不知道有多少……如果每一具尸体都是这所谓的“幻魔”那岂不是有成千上万的凝元巅峰! 老天啊! 一想到这个数目,就算坚毅勇敢如他,也升起了带着陶土躲进天书世界,不成金丹坚决不出来的念头。 “师傅,不要担心!这些家伙既然一直沉寂,就表示附近还有能够克制它们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它们早就驾驭着这些尸体离开,逍遥自在了!” “这幻魔究竟是什么东西?”吴解一边跑一边问。 “如果将无数的域外天魔关在一起互相厮杀吞噬,到最后便只会有三种结果:第一种,所有的域外天魔吞噬到只剩一个那一个就会成为魔头;第二种,比较守规矩懂合作的域外天魔胜利,它们会化作钢筋铁骨的巨魔;第三种,比较混乱疯狂的域外天魔胜利,它们会化成无形的幻魔。” “魔头和巨魔暂且不论,幻魔是一种很特殊的天魔。它们没有实体,必须依附在尸体上才能战斗,但只要找到可以依附的尸体,它们立刻就能将尸体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以你们九州界的情况来说,它们的实力就相当于凝元巅峰。” “还好……不是还丹真人……” “但是师傅啊,你们九州界的凝元巅峰,纯粹以战斗力来说,短时间内其实并不比还丹真人差吧?还丹只是境界的进步,实力的提升并不那么明显的。” “茉莉啊,还有什么坏消息,请一并说出来。”吴解沉默了一下,叹道,“趁现在都说了吧我有心理准备了……” 茉莉顿时有些尴尬,苦笑着说:“我暂时也看不出来……但是按道理说,无论怎么样,也不会比这么多外魔更糟糕了吧……” 吴解也忍不住苦笑起来,正如茉莉所说,无论怎么样,难道还能比成千上万的凝元巅峰更要命? 成千上万凝元巅峰一起攻击,别说是他,就算天下正道联手,也未必抵挡得住啊! 九州界有人统计过,当代修士之中,正邪道魔各派加起来,达到凝元巅峰层次的也不足百人,这不足百人都是已经真正走到了世间法尽头,随时都可能领悟本心突破极限,成就还丹的,是还丹真人的预备队。 而就算是把所有凝元层次都加上,这个数字也不会超过三百。 不到三百位凝元修士,再加上各派总计同样不超过百人的还丹修士。整个九州界最高端的武力,就是这三百多不到四百位顶尖高手。 但此刻的圣皇城里面,只怕有成千上万的凝元巅峰! 成千上万的凝元巅峰…… 吴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陶土。 “没问题,我看开了。”陶土很若无其事地呵呵笑着,“不过就是成千上万的凝元巅峰嘛,不过就是打起来一下子就会被轰成渣嘛,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但他随即就开始破口大骂,从那些域外天魔的祖宗骂到了子孙一口气骂了半刻钟都没停下来。 这半刻钟里面,吴解带着他一路转战,前后杀了十几个拦路的外魔,自己也受了好几处伤。 这些外魔的力量其实并不非常强大,但它们在战斗的时候悍不畏死战斗的方式又非常诡异,就连吴解这等高手,猝不及防之下也吃了不小的亏。 这些家伙身体的任何部分都可以变成武器,或者发射,或者爆炸,甚或还能变成小型的阵法。若非亲眼所见,吴解实在无法想象世上竟然有这样的技艺! 大概……也只有这些使用别人尸体当兵器的家伙,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吧! 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迷路,一路苦战一路突围,最后总算是来到了那片不久前还奋战于其中的广场上。 但不幸的是,广场上到处倒是尸体,横七竖八,密密麻麻,血流满地。 “这……这都是外魔?”陶土看得头皮发麻,连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吴解沉默不语,抬头看去,广场中央的高塔太庙还在,塔顶青色的火焰还在缓缓燃烧,虽然火苗比记忆中小了很多,但克制域外天魔的效果依然如故——在太庙周围一圈百丈之内,一具尸体都没有,甚至于广场上的尸体也正静静地伏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被圣火克制的缘故。 “陶师弟,我们现在只有赌一赌运气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或许圣火的威力还能够笼罩这片广场……那些尸体,真的就只是尸体……” “大师兄,你说话能够稍稍再多一点底气吗?”陶土苦笑。 吴解也苦笑,摇了摇头。 其实他们都明白,事已至此,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身后大批外魔正在源源不断地追过来,除了冲进太庙之外,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二人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由吴解提着陶土,迈步如飞,犹如离弦之箭,越过整个广场,冲向太庙!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一路经过,便有一具具尸体翻身站起,想要朝他们袭击。但这些尸体的反应全都慢了半拍,只能追在他们身后,一点也威胁不到他们。 也就是眨几下眼睛的时间,二人便风驰电掣一般越过了广场,冲进了太庙之中。 果然就像吴解猜测的那样,整个广场上只有最外面一圈的尸体被外魔附体,剩下的全都是真正的尸体。 若非如此,他们大概已经陷入了前后包围之中,苦战而死吧。 二人停下来喘息了一番,然后便匆匆忙忙登上了高塔的顶端。 塔顶是一座不大的房间,房间中央的祭坛上,青色的圣火正在缓缓燃烧;而祭坛前面,有一座小小的法台,法台上陈列着各种法器,也不知道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吴解让陶土去研究这些法器,自己则走到了圣火的面前 圣火虽然还在燃烧,可火光之中却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活力,充满了垂暮之气,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纵然还能苟延残喘,毕竟已经离死不远了。 他注视着圣火,不由得想起了离言峯父女三人先后投入火焰时候的情景,想起了无数高手跟随着青色的火焰,前仆后继冲进空间裂缝,舍身补天的情景。 而且……更有一些别的景象,在他的眼前闪过…… 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吗? 火光突然一闪,离言峯的面容出现在了里面。 “大师兄?陶师弟?你怎么来了?”他疑惑地问,随即有了几分兴奋之色,“是人间正道联军打过来,要剿灭这里的天魔了吗?” 第二十四章补天(终) 面对着满脸兴奋的离言峯,吴解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将自己和陶土的遭遇说了一遍。 离言峯的兴奋之色顿时消失,深深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嘛,这圣皇城已经嵌在因果之壁里面,谁都来不了的……” “因果之壁?我懂了”茉莉突然大叫,“时间之所以发生了错乱,是因为这里的地点特殊因果之壁的时间,和整个九州界是不同的。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以前的实验里面,也出现过因果之壁里面时间混乱的情况” 虽然解开了一个谜团,但却于事无补,眼前的问题依旧无法解决。 更糟糕的是,因为失望的缘故,离言峯的身影已经渐渐模糊,青色的圣火也开始渐渐变得虚弱起来。 “言师弟你怎么了”吴解大惊,不由得连称呼都叫错了。 离言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什么……只是累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催动圣火的力量镇悳压着整个圣皇城里面的域外天魔,可曰子一天天过去,一天、两天、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我的力量越来越虚弱,能够守护的范围,已经只剩这么点了…” “不要放弃”吴解沉声说,“你的力量来自于你的意志,你之所以会变得虚弱,不是因为时间流逝,而是因为你的心在动摇”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不动摇啊……”离言峯叹道,“无数的岁月,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一片废墟,镇悳压着无数天魔……大师兄,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吴解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能够体谅离言峯的心情。 就在这时,陶土突然有所发现,过来问道:“离师兄啊,你这里那个法台上的银灰色盘子,是不是传说中的星盘?” “没错。”离言峯点头,“因果之壁里面的时间流是混乱的,想要抵达正确的时间,就只能靠星盘引路。我之前就打算让懂得艹纵星盘的大臣帮你们校正时间,送你们回到青羊山……” “这个……其实我也看过一些关于星盘的知识,只要你把启动星盘的关键法咒告诉我,我也可以试试 离言峯笑了,将一段拗口的咒语教给了陶土。 陶土顿时兴奋起来,急急忙忙跑到星盘那里,专心调整。 所谓星盘,其实就是用星象来判断时间和空间的法器。陶土虽然不知道圣皇时代的星象,但对于自己生活时代的星象却是非常熟悉的。 只不过,调整星盘是一件颇为复杂的工作,一点也无法着急。纵然他其实真的很着急,也只能耐着姓子,一点点调整。 而就在这个时候,离言峯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疲倦的神情。 “大师兄,很抱歉……我好像撑不住了……” “这不坑人嘛”天书世界里面,茉莉愤怒地大叫,“多少万年你都撑下来了,再多撑一会儿又怎么样多坚持一会儿,星盘调整好了,师傅离开……谁还管你死不死” 吴解没有理会茉莉的发飙,只是悲伤地看着离言峯。 他知道,离言峯之所以撑不下去,是因为自己和陶土的到来。 希望,失望,然后就是绝望。 如果不是他们出现的话,或许这位师弟,这位末代的圣皇,还会在孤寂之中继续坚持下去吧? 但他并没有劝说,离言峯的情况,已经不是言语能够劝说的了。 “好好休息吧。”沉默了一下,他将手伸入圣火,感受到从圣火中传来的勇气和坚定,也感受到离言峯的寂寞和疲惫。 圣火不能伤害吴解,他的手臂化作红色的火焰,轻轻拍在离言峯的肩膀上:“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离言峯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影彻底崩溃,再无半点痕迹。 随着他的消失,原本还算旺盛的圣火急剧地缩小,一转眼就变成了小小的火苗。 “圣火要灭了”陶土正在调整星盘,听到这边的对话,急忙抬头看来,正好看到看着那原本还算旺盛的火焰慢慢萎缩,到最后化为一点在寒风中摇曳的火苗,晃啊晃啊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不由得浑身一抖,差点把星盘都调整错了。 就在这时,吱吱咯咯的声音又传来了。 他苍白着脸,浑身关节犹如木雕一般的僵硬,慢慢慢慢地转过头去 数不清的红点,一对一对密密麻麻,布满了高塔下方的大广悳场,而且还有很多正在缓缓升起,想要从空中包围他们。 圣皇城的阵法早就已经被岁月侵蚀,此刻镇悳压着它们的离言峯又不在了,如今正是群魔乱舞的时刻 每一对红点,就是一具被幻魔附身而苏醒的尸体;每一个得到了身躯的幻魔,都有无限接近还丹境界的威力 “死定了这下死定了我竹楼还有几套木雕没能做完……答应欧阳师兄的那六尊翠玉玲珑美人杯才雕了一半……妈的都快死了还想这些干什么去他的木雕去他的美人杯”他不停地嘟嚷着,渐渐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千言万语到最后汇成一句惨叫。 “我不想死啊” 仿佛这声惨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的,陶土再也不管什么星盘,蹲在地上以手掩面,气喘如牛,声音里面终于带上了哭腔。 他原本就不是特别坚毅勇敢的人,这些天一个危险接着一个危险,到现在终于击垮了他。 “还没到哭的时候呢”吴解的声音突然传来,他仿佛一点都不害怕,声音不仅依旧沉着稳定,更透出旺盛的斗志。 陶土抬起头来,透过眼泪看着他。 吴解正在窗口,俯视着不断逼近的无数幻魔,眼中杀气腾腾,没有半点畏惧。 “不要浪费时间,继续调整星盘” “不可能的这星象……距离现在恐怕有好几万年想要把星盘调整好,起码需要一个时辰” “那就抓紧时间”吴解冷冷地说,身上腾起烈焰,竟然好像是要出去厮杀,为陶土争取这一个时辰的样子。 “大师兄……你打不赢这么多幻魔的” “别废话快去做事”吴解一声怒吼,吓得陶土跳了起来,急忙来到星盘前面,一边手指掐算,一边施法催动星盘变化。 但看到即将熄灭的圣火和不断逼近的天魔,他纵然双手还算稳定,双腿却在不停地发抖。 “我们这是在白费功夫……圣火就要灭了到时候这么多幻魔涌上来,别说星盘,就连我们也都死定了” 吴解呼啸一声,冲了出去,烈焰化作数百丈长刀,一道横斩。 刀光所过,不知道多少幻魔被他一刀两断,惨叫着落下,烧成灰烬。 火部正法四大灵诀之一,焚山断岳,斩魔一刀 这一刀威势无比,顿时吓得幻魔们纷纷后退,一时间不敢冲上来。 吴解傲然飞回塔顶,一振衣服,抖下无数火星:“我说过,没问题” 陶土连连点头,但眼神却又忍不住看向圣火:“大师兄,就算你厉害也没用啊……这个星盘需要借助圣火的力量启动,圣火眼看就要熄灭了……” “你别胡扯行不行”吴解露出了几分不耐烦,“圣火不会灭的” “怎么可能它已经只剩这么点了” “那又怎么样?总之它不会灭的”吴解斩钉截铁地说,“除非消灭了这一方天地的所有幻魔,否则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它,它就不会熄灭。” 他手上停了一下,回忆起了刚才看到圣火的时候,眼前浮起的景象,想起接触到圣火时候,流入心中的那份激昂。 那是第二代圣皇舍身化作圣火时候的情景,那是离言峯的父亲,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所有灵魂许下的承诺。 【只要人间还需要我,只要域外天魔的威胁还没根除,就请你们相信我,相信我和我的子孙……我们将继续战斗,永不倒下】 这份信念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超越了因果的束缚,甚至足以敲响浩瀚的天道,在其中刻下他的誓言。 离言峯到死都不知道,支撑着他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的,其实是他的父亲。 吴解可以好言相送离言峯安息,这是因为他相信,那位当年化作圣火的英雄,应该还在这团圣火之中,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 正如他相信自己。 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可以失败,可以死亡,但他们永远不会屈服 “第二代圣皇陛下,我相信你”借着得胜归来的气势,他将手伸入火焰之中,“我不会放弃,我相信你也不会九州的天穹已经补好了,域外天魔已经不能再威胁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群当初给你们带来麻烦的家伙彻底消灭,给你们数万年的奋斗,带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你也看到了吧?我有足够的力量,只要我们合作,剿灭这些家伙,并不是不可能的”吴解没有开口,但他的意志却如同雷霆一般,在圣火之中怒吼,“所以,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用一下吧” 火苗猛地摇晃了一下,骤然高涨,变得比之前离言峯尚在的时候更加猛烈,几乎接近了几万年前补天那一刻的光辉。 一个相貌和离言峯有些相似的老人身影,浮现在圣火之中。 他沉默地注视着吴解,虽然没有开口,眼中却满是昂扬的斗志。 “谢谢你离大叔”吴解笑了,回手拍了拍胸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说着,他纵身跳出高塔,青色和红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缭绕,让所有的幻魔都为之心惊胆战。 “你们这些堆积了几万年的灰尘,大扫除的时间到了” 伴随着昂扬的笑声,青色和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圣皇城…… 第一章小麻烦 “你在担心什么?”见吴解似乎很郁闷的样子,尹霜忍不住问,“百岁寿宴的筹划遇到阻碍了?” 吴解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怎么了?修炼上遇到困难了?” 吴解又摇头,再叹了口气。 “我懒得猜了,你就直说了吧!” 吴解第三次叹气,苦笑着说出了原委。 “你说……你的本命法宝因为你在大战中没有找她帮忙,觉得被你小看和冷落了,正在跟你闹别扭?”尹霜愣了一会儿,哭笑不得地问,“她的想法为什么这么奇怪?” “唉!我不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当初没让她参战呢?” “因为……那把法剑一下子就变成灰了,我怕万一她出来,也会一下子变成灰……” 尹霜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很合理,换成我的话,也会这么做。万一本命法宝一下子变成灰了,那等于莫名其妙就受了重伤,多不划算啊!” 她沉吟片刻,问:“你是怎么跟她解释的?我觉得除非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家伙,否则这个理由应该都能说服啊。” “其实,当时我真的没想到这么深远……”吴解说,“扫荡圣皇城之后,离大叔就激发城中的阵法,把我和陶师弟送出了因果之壁。我带着他从九霄之上返回人间,发现其实距离我们当初在青羊山发动阵法的时候,只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仔细算算,其实这半个时辰是我们从九霄之外返回人间花费的……” “这段你一回来就跟我说过了。”尹霜叹道,“从出发到圣皇城,再到圣皇城里面的经历,尤其是最后你扫荡满城幻魔的那段……你反反复复跟我说了大概三次了。” “咦?有那么多吗?”吴解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好像,也许……的确是这样没错。 回到青羊山之后,他以休息为名,立刻去了趟幽冥世界,正好尹霜在,就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不久之后他又把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昨天他们闲聊的时候又提到了这事,就又再说了一遍。 吴解并不是一个喜欢吹嘘的人,可那是在外人面前。天下哪个男人,在心上人面前不会将自己的光辉事迹拿出来炫耀几遍?他自然也不例外。尤其这段经历当真是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其中各种超乎想象的事情,更是让人惊讶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他要不吹嘘个三五回,那才反而不正常呢! 说到最得意的“扫平群魔”那段,吴解甚至于施展法术比比划划,在空中显化出当时的情景——不过在他显化的画面里,无论是幻魔也好、圣皇城也罢,全都只是陪衬,唯有他身披人道圣火凝成的青色战袍,手持炼魔神火凝成的赤红长刀,那威风凛凛的模样,特别光彩万丈。 ……想到这里,吴解不禁赧颜,呵呵笑着,将这一段略过,径直说到主题:“我回来之后,雪风就问,当初那一战如此凶险,为什么不召她相助?看着我在厮杀历险,她心急如焚,却没办法参战,实在是难受得很。” 尹霜微微点头:“这话却也在理。” “我就说,这圣皇城大有古怪,若是召她出来,激战之中一个照顾不到……” 尹霜愣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她说什么?” “她当时就怒了,说‘有道是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属下不才,却也知道忠义二字!既然奉君为主,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想我昔曰在人间为将,千军万马之中杀过,尸山血海之中走过;后来成为法宝元灵,也经历了无数的大战,生死一发都有许多次,却从不曾有半点畏缩……主公你竟然将我视作需要照顾的柔弱女人,那就什么也别说了!”……从那时起,她就跟我闹别扭,一直到现在。” 尹霜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叫你装逼!这下好了吧!装逼装成傻逼了!” 吴解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倒是能够理解雪风的心情,但事到临头,总忍不住将她看做寻常少女,不忍心让她冒险——常言道做大事的人必须心狠手辣,可这一点上,名满天下的知非真人实在是很不合格啊! 过了一阵,尹霜终于是止住了笑声,可眼中仍然带着笑意,她伸手点了点吴解的额头,笑道:“好了,我来帮帮你吧。你把雪风召唤出来,然后有多远走多远,让我来跟她好好谈谈。” “咦?你能说服她?” “不试试怎么知道?”尹霜笑着说,“反正你这呆子已经没办法了,不如换我来试试嘛。” 吴解虽然很纳闷为什么尹霜要说自己是呆子,但还是依言召唤出雪风来,叮嘱她和尹霜好好谈谈,然后纵起火光,一口气飞到冥河源头,找长孙武喝酒去了。 二人喝了一番,又闲谈了一回,吴解便收到了雪风传来的讯息,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等他回到原地,却见尹霜笑盈盈地坐着,雪风低着头站在那里,脸色忽青忽白,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怎么了?说得怎么样?” 尹霜的眼睛几乎笑成了一条线,神秘兮兮地朝着他竖起手指做“嘘…不要说话……”的动作,然后身影渐渐淡去,回到了人间。 吴解满心纳闷,却又不好开口,只能站在旁边等待。 过了一会儿,雪风回过神来,见吴解就在旁边,顿时脸色惨白,急忙单膝跪下,满是痛恨悔悟之意地自责:“主公!属下不尊将令,心怀怨望,请主公严罚!” 吴解顿时愣住,没料到事情竟然有这样的变化。 雪风低着头,满是自责地说:“身为将士,自然应该严格遵守主公的命令。须知军令如山,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军令都是必须绝对遵守的。如果每一个将领都因为自己不高兴就违背军令,那一支军队还怎么能够打仗?不起内讧散伙就是好的了!” “主公您对属下宽厚,那是主公您宽容大度,却不是属下可以自作主张,甚至于质疑主公命令的理由!属下因为在仙山多年,渐渐忘了军人应该遵守的规矩,直到主母提醒,才幡然醒悟……之前我的那些话,哪里是一个军人该说!” “主公您不让我出战,归根究底是因为我的能力没有得到您充分的信任。我应该做的不是抱怨,而是在以后的战斗中证明自己!这才是一个军人该做的事情!” 吴解长大了嘴巴,呆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 尹霜根本没有向雪风解释什么,而是直接提醒了她最重要的事情一她身为吴解的本命法宝,便是吴解的部下,吴解对于她,就等于是主君和士兵一般。身为士兵,自然应该绝对遵循主君任何合理的命令,否则这士兵就是不合格的! 吴解扫荡群魔,做得对不对?对! 对,那就足够了! 吴解照顾雪风的做法,的确不合她的脾气,但身为军人,她的想法和姓格,对主君来说原本就没有意义,主将只要考虑获得胜利就行,至于部下的脾气——身在战场上居然还耍脾气?真是岂有此理! 雪风生前就是忠勇之臣,忠义二字早已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成了她的本能。只不过在青羊观待久了,历代掌门多半是不太讲究规矩的人,她才渐渐地忽略了这方面。如今被尹霜点醒,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的错误。 于是她幡然悔悟,急忙认错请罚。 “算了,算了。”吴解苦笑两声,将她扶了起来。 虽然尹霜说得没错,但吴解却终究无法心安理得地将自己视为主君,将雪风视为士兵。封建社会那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规矩,他一贯都是嗤之以鼻的。 可不管怎么说,眼前的麻烦是解决了。 这就好。 “事情应该是解决了吧。”尹霜走出闭关的静室,脸上还带着笑容。 但仔细看去,她的笑容里面却有一丝无法遮掩的阴影,更带着少许的不安。 “你在担心什么。”韩德的声音在她身边突兀响起,让她吓了一跳——明明前一瞬间这里除了她之外还没有别人,这位驭宗宗主也未免太神出鬼没了一点吧! “只是修行上遇到一点问题……总感觉真元凝聚到一定程度,在转化丹种的时候有所凝滞……”尹霜作出苦恼的表情,“莫非我对血神经的理解有错误了吗?” 韩德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明明应该是毫无破绽的伪装,却仿佛完全没有起作用似的。 “你的功法一点问题都没有,事实上我正在修改的血宗功法,就是以你为参考的。”韩德笑道,“神门功法再怎么深奥,对你来说应该也都不算什么吧。毕竟……你可是降世的谪仙嘛。” 尹霜苦笑摇头:“我可不懂神门功法。” “一法通,万法通。法相有推衍之能,道果有造化之功,成就阳神之时更要贴近大道,从中撷取与自身心姓功法相合的部分……我不信这区区金丹境界以下的功法,居然能够难得倒你。” 尹霜心中顿时一惊,不料韩德对于上界的情况竟然会这么清楚!甚至于……比吴解偶尔跟她提到的都更清楚一些! 吴解给尹霜提到的那些上界知识,都是来自于茉莉。这些知识高端得很,却缺乏一些基础的东西……韩德所说的,恰恰是茉莉不曾讲过的部分。 “其实我一直很怀疑你的身份……如果说你是降世谪仙的话,没理由不走金丹九转之路,而要修炼有极大缺陷的血神经。”韩德的目光犹如刀子一般,看得尹霜浑身不自在,“倒是那吴解……只怕还真是降世谪仙呢……” 听他提到吴解,尹霜索姓摆出无喜无悲的扑克脸,一言不发,以不变应万变。 “如果我看得不错,吴解大概也是要成就九转金丹的……下次你遇到他的时候,记得提醒他一下,不要着急。”韩德从尹霜身边走过,却一步就踏入了虚空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2014-3-1321:33:34|7598184---- 第二章感应 韩德说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从尹霜那里得到消息之后,吴解就陷入了沉思。 韩德能够看出自己走的是九转金丹之路,这倒也并不很出乎他的意料。这位魔门第一高手行事神秘,实力深不可测,来历更是十分蹊跷,若是没有一点特殊的本事,那才反而是怪事 昔年驭宗衰微,眼看着就要落到被人吞并的地步。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凝元弟子韩德突然成就还丹,撑住了门派。从那时起,他就经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战斗,数百年间,他和魔门中的敌人战斗,和九州各派战斗……也不知道究竟战斗了多少次。 在这些战斗中,他有赢有输,但如果是一对一的话,他却从来没输过 诚然,这些年来因为有无双剑神弃剑徒在,九州世界的所有强者都为之黯然失色,韩德当然也不例外。但弃剑徒实在是常识之外的存在,如果将他忽略掉,将目光回到常识之内,那么……或许可以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韩德,才是当今修仙界最强的高手 吴解坐在桌子前面,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在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之中,他的思绪越发深沉,一些平时注意不到的事情也渐渐浮上了心头。 自从自己接近凝元巅峰之后,曾经不止一次感觉到什么。危险、威胁……总之是令人不安的东西。不是因为力量强大而不安,而是因为其它的原因……暂时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原因,但那份不安是很明确的。 一直以来,他都不明白这份不安的来源,但当他将回忆和韩德的这番话对照起来的时候,却忍不住升起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莫非……韩德也在不安? 对于自己的实力,吴解是清楚的。如果竭尽全力的话,不考虑一些特殊的手段,大概可以勉强对付还丹六转的高人,面对还丹七转就要落在下风,甚至于必须考虑逃跑的问题——以凝元巅峰的境界来说,这样的实力已经强得离谱,但如果以接近金丹境界来说,这样的情况却又并非不合理。 按照杜馨的说法,自己一旦还丹,立刻便是金丹强者,足以媲美还丹八转渡劫之后的金丹修士,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思考,自己现在其实就是接近渡劫的层次——差不多正好也就相当于还丹六转左右。 当然,帐不能这么算。自己的实力,其实是靠火部正法这门天界斗神绝学,和来自天书世界的各种神火共同构成的,如果没有它们的话,自己或许依然可以保持超出凝元境界的实力,但充其量也就相当于还丹一二转罢了。 一般的“天才高手”大致上就是这个水平…… 吴解摇摇头,将有些跑题的思路拉回之前正轨。 当初在摘星之战的时候,韩德仅仅几招就击溃了还丹七转的渡厄大师,而根据渡厄大师事后的回忆,当时韩德很可能还没有拿出全力来 面对强到这个地步的家伙,吴解实在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可能威胁到对方 渡厄大师当年号称佛门第一高手,虽然不善杀伐之术,但防御守备之能却犹在其余还丹七转高人之上。只怕天下正道中人里面,他的防御力是最强的。 可就是这样,面对尚未拿出全力的韩德,他也只坚持了几招,就在兽王战气之下被震散了佛光,打碎了金身,几乎横死当场。 吴解扪心自问,渡厄大师就算站在那里让自己打,一时半刻之间,自己恐怕也打不死他。 但韩德只用了几招 那么……韩德为什么会不安呢? 吴解想来想去,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说,韩德担心的是自己可能成就金丹,那么他为什么不现在就设法杀死自己? 通过从被他杀死的魔门中人,吴解对魔门的情况知之甚祥。韩德这人虽然有些高傲冷漠,但却也很讲道理。只不过他有个非常显著的缺点,就是护短——对于自己中意的弟子,他看得很金贵,但凡想打这些弟子主意的,多半都会激怒他,过去甚至有过别宗还丹祖师因为杀害他的亲传弟子,被他找上门去一拳打死的情况。 但韩德对弟子的管束也是极严,门下寻常弟子也就罢了,亲传弟子们若是行为有所差池,轻则关禁闭,重则进刑房。天书世界里面也曾有几个驭宗弟子的魂魄,可惜其中没有一个亲传弟子——但那些弟子们却也有幸享受过驭宗的家法,一个个都老实得很,以至于吴解很快就放他们投胎转世去了。 对于韩德的做法,魔门内部意见也很大。天眼老人就一直坚持认为韩德是要从魔门转入道门,私下有时候还讽刺他为“韩真人”——这“真人”可不是那种自我标榜的头衔,而是讽刺他的行事风格简直犹如道门中人一般。 ……可就算是道门中人,面对眼看着很快就要成长到可以杀死自己的敌人,也不会有任何的宽容和留情吧 吴解扪心自问,假设自己是青羊观的掌门,魔门之中出了一个成长飞快的后起之秀,眼看着再过上百年就能成为无可匹敌的魔头,那么自己会怎么办? 当然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想方设法杀了他再说 可韩德就没有来杀吴解 这不合理,完全不合理 吴解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脑子里面犹如浆糊一般,黏糊糊搅成一团,找不到半点头绪。 他站了起来,正打算出门走走,突然心中灵光一闪,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如果……或许……韩德也是九转金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无法遏制,顷刻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而且……如果以这个为前提思考的话,那么很多事情就完全说得通了 韩德为什么那么强?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还丹七转八转,而是直接成就了九转金丹 韩德为什么和魔门格格不入?因为他走的道路和寻常魔门完全不一样,甚至于很可能真是以魔入道的奇才 韩德为什么会让自己感觉到不安?而他为什么又对自己感觉到不安?这可能是九转金丹之间天然的感应 至于他为什么明明感觉到不安,却没有来杀死自己?当然是因为他有绝对的把握——就算日后吴解成就了九转金丹,也比他少了几百年的修为,几乎没有可能胜得了他。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最后又回到了他的那番话上。 “提醒我不要太快成就九转金丹,是在威胁吧……”吴解重新坐了下来,眼中既有忌惮之色,更多的却是熊熊斗志,“他的意思大概是……一旦我成就九转金丹,就会打上门来,趁我羽翼未丰的时候将我绞杀” 说到这里,他的心中又升起了那种不安的感觉。但这次他不仅没有担心,反而冷笑起来。 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杀谁呢 ……韩德缓缓睁开眼睛,双眼之中青光闪烁,犹如利剑一般。 心中不安的感觉又一闪而过,想来是吴解又有进步了。 这样下去的话,或许用不了多久,吴解就会明了本心,成就九转金丹,踏入和自己同样的境界。 按说,现在正确的做法是直接踏破虚空闯入青羊山,将吴解给杀了…… 韩德笑了笑,摊开右手,注视着掌心。 他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伤痕,纵然修为再怎么高,也不会消失。 “弃剑徒,当年你手下留情,给我一个成长起来再去挑战你的机会——虽然我已经没机会挑战你了,但人死了,债却不能烂。” 他的思绪飘回了很多年以前,那个被弃剑徒一剑砍倒的日子。 “如果你们遇到的是几个月前的我,那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弃剑徒的脸上犹如笼罩着一层寒霜,手上赤红色的长剑仿佛鲜血一般——那剑上的确有血,是韩德兄弟二人身上的血。 驭宗一直隐藏着实力的天才兄弟,在他面前连一剑都接不住。 “我之所以不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能够逼我拔出赤剑,而是因为在你们身上看到了正气——很难想象,魔门中人身上居然有正气。虽然很微弱,但和那些浑身罪孽的相比,你们简直是怪胎” 弃剑徒挥去剑上的血,将赤红长剑归鞘,转身走了:“你们还很年轻,我也是。所以我期待着日后你们能够变得更强,比方说……能够让我真正感觉到压力。” “不过,如果在那之前,你们身上就缠满了罪孽,变得像其他魔门中人一样的话……” 虽然没有许下承诺,但韩德心中却已经向弃剑徒许下了诺言。只要一天不能击败这无双的剑神,自己就一天不去主动作恶。 他自问并非好人,但他很骄傲。 从别人手上捡一条命,已经是很屈辱的事情;要是连区区一个承诺都守不住,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弃剑徒已经死了,欠他的这条命本以为无法偿还,却不料命运捉弄,竟然依稀犹如往日的情形重现一般。 韩德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当日弃剑徒给了我一个机会,所以我也会给你一个机会——可是吴解啊,若是你能一辈子也别用到这个机会,那才是最好” “在你成就金丹,成为和我一个层次的强者之前,我不会去杀你。但是……等你成就了金丹,那就没办法了。”他面无表情,却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九州世界虽然庞大,可对于我们来说却太小了。区区一个小世界,是容不下两个九转金丹的” ----2014-3-145:11:55|7601273---- 第三章警告 一朵小小的火苗正在冥河之中载沉载浮,它随着漆黑的冥河水不断翻滚,但却被一圈火光拦住,一时间不得向前。 “那就是太虚祖师吗……”吴解站在河边,注视着那朵看起来很柔弱的火苗,一点也看不出它就是昔日威震天下,令群魔不敢直视青羊山的盖世强者。 “本门修炼火部正法的人不少,但以此为根本道法,而且修炼有成的,自红姑祖师以来,前后也只有你们三个罢了。”陈实长老微微一笑,“红姑祖师道成飞升,你还活着,那么这冥河之中的,自然只能是太虚祖师。” 吴解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道:“昔日弟子在三教演法之时施展出火部正法来,有玄门前辈当即惊呼我是太虚祖师转世。便是直到现在,持这种说法的也大有人在。如今真正的太虚祖师转世在即,这种说法想必要烟消云散了吧。” “恐怕还要委屈你一下。”陈长老略一沉吟,“太虚祖师转世,也不过是一个资质较好的凡人。大概要等他踏入还丹境界,才能恢复昔年的风采……你就多当一段时间的‘太虚祖师转世,吧。起码等到他凝成真元再说。” 吴解当然不会有意见,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过了一会儿,围绕太虚祖师魂魄设下的法术完成,陈长老便撤去阻拦,让那朵火苗随着冥河一路流淌,前往神秘的轮回之所。 人间修士没有能力于扰轮回,但却能够在魂魄即将去投胎转世的时候设下一个追踪法术,这样只要魂魄转世完成,施法者就能凭借这个法术找到转世之 这法术并不容易,不仅需要还丹五六转的修为,更需要本命道法和“生死”、“轮回”之类扯得上关系。若非如此,这法术就不能挡得住轮回之力,在投胎转世的时候直接溃散。 青羊观当然有这个法术,但却不是每一代都有能够施展这法术的人。当今的青羊山上,从二十三代到二十七代,五代近二百人之中,能够施展这法术的也只有陈长老一人。 陈长老是第二十四代弟子,如今已经七百多岁。他身体康健,修为高强,想来再活三四百年肯定没有问题。但或许用不了三四百年,他就会踏入还丹八转的境界,去迎接天劫,走上人间修士的最后一步……不知道那个时候,后辈弟子里面有没有人能够接过他的工作?如果没有的话,接引本门前辈转世的工作,就不得不暂时中断了…… 吴解心中暗暗担忧,却没有说出来,跟着陈长老一起在冥河河滩上健步如飞,护送着太虚祖师的魂魄一路远去。 走了一段,他突然心中一动,停下脚步,转身朝着冥河源头看去。 一股剑气在冥河源头腾起,虽然很微弱,却充满了令人战栗的味道,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在它面前都有应声而破,不能阻挡片刻。 “咦?”陈长老也注意到了这股剑气,长眉一扬,“我继续护送太虚祖师,你去看看究竟。” 吴解点了点头,身影化作一道火光,在昏暗的幽冥之中穿梭,转眼就飞到了冥河源头。 而当他赶到的时候,却见长孙武脸色紧张,正守在冥河岸边,拦住了韩德 韩德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身影凝而不散,甚至于透出一股鲜活之意,明明只有魂魄,给人的感觉却仿佛血肉之躯一般。他距离长孙武并不远,若是长孙武现在动手,立刻就能打到他。但他却没有半点提防长孙武的意思,目光甚至都不在长孙武的身上。 他的视线,完全落在冥河之中,那一抹飘荡的剑光之上。 虽然韩德似乎对自己浑不在意,但长孙武却显得极为紧张,他双眼紧紧盯着韩德,连眨都不敢眨一下,倘若此刻不是魂魄之躯的话,恐怕早已满头大汗 吴解心中一凛,来到长孙武身边,一起面对韩德。 “我不是来找你们动手的。”韩德对长孙武视若无睹,目光却在吴解身上停留了一下,“如果我要动手的话,你们已经死了。” 长孙武深深地吸了口气,却没有出言反驳。 他虽然参加过上次摘星之战,却不曾和韩德交手。如今亲身面对,才明白这家伙究竟强到了何等地步 韩德并未刻意针对他,可只是站在那里,沉重的压力就逼得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或者怒吼着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或者惨叫着转身逃之夭夭。 但他知道,这两个选择都是错的。 冲上去,不会“你死我活”,死的只会是自己;逃跑,韩德或许不屑于出手追杀,但自己的斗志却会为之崩溃,有生之年恐怕再也不敢面对他,道心修为更是永无进步的可能…… 所以他必须坚持,也只能坚持。 吴解的到来,大大缓解了他的压力,让眼看就要崩溃的他总算可以继续坚持下来。 压力减轻的瞬间,他就感觉到头昏眼花,又勉强支持了一段时间,终于一头栽倒,身影渐渐消失,支撑不住返回了人间。 “只剩我们了,话也好说一点。”吴解毫不退让地注视着韩德,“你打算于扰弃前辈转世吗?” “不,我只是来看看。”韩德不动声色,淡淡地说。 “他转世之后,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恢复修为。” “那更好。”韩德嘴角微微翘起,“我以他为假想敌,苦练了好几百年。结果他死了……能够和他再战一次的话,倒也不枉此生。” 吴解也笑了:“那你想必不会失望的。” “是啊……不过在那之前,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韩德的目光从那道渐渐飘远的剑气收了回来,落在吴解脸上,“九转金丹是夺天地造化的事情,九州虽大,却也容不下两个九转金丹。所以,你若是要成丹,那就要过我这一关。 这说法印证了吴解之前的猜测,顿时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成就金丹多久了?” “几百年吧,具体的时间我懒得计算了。” “那为什么一直都不显山不露水?这几百年来,正道和魔门交手那么多次 “因为没必要。”韩德笑了笑,很有些意兴索然地说,“若是你日后能够成丹,就会明白——对我们来说,人间的那些修士实在不是能够让我们提起精神的对手。这就像是一个大厨,想要让他有兴趣多吃一碗饭,街头小贩的面糊汤可不行。” “你还真骄傲”吴解冷笑,“不成长生,终归土灰。九转金丹也不过离长生稍稍近那么一些罢了,何必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呢” 韩德摇摇头,叹了口气:“或许在你看来,九转金丹也算不了什么。但在这个世界,九转金丹就是顶点,而且远远凌驾于众生之上。” “算了,还是等弃剑徒重现人间,再来谈这件事吧。”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吴解,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并不想杀你。所以,你要好自为之。” 吴解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师傅,你可不能听他的”茉莉急忙劝道,“成丹是要看机缘的,机缘到了,就算前方有刀山火海,也不能有丝毫退缩——错过一次机缘之后,很少有人能够等到第二次机缘的” “嗯,我明白。” “他说这九州世界容不下两个九转金丹,那大不了你在天书世界里面成丹就好。”杜馨也劝道,“他的话看似和气,其实却暗藏祸心。你若是真的存了妥协的念头,就等于自己断了自己的前进之路。” 吴解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自己想要修仙,想要长生不朽,想要不断攀登更高的境界,甚至于超越前世的无上神君……那么,在道心的问题上,就不能退缩。 长生本来就是困难的事情,不知道多少人费了无数心思、冒了无数危险,求的也不过就是那一线机缘。无论韩德有多强,吴解都不可能因为他一句话而放弃。 如果韩德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自己的话,那大家就用实力来说话吧 ----2014-3-1422:16:16|7606236---- 第四章转世 九州大地中部,有一条宽阔的山脉,名叫秦岭。这条山脉犹如一堵巨大的城墙,守卫着整个九州最肥沃最丰腴的秦川大地。 秦岭的那边,是丰饶繁盛之地,整个九州六成以上的名门云集于此,文化、经济、政治……这里是九州大地当之无愧的核心。就算是紧贴着山岭的地方,都有很多庄园星罗棋布——这些庄园的主人,几乎每一个都能列举出祖上的光辉事迹;这些庄园的开创者们,迄今依然是诗人墨客用典怀古时候常常提到的对象。 而秦岭的这边,只有很多普普通通的山村,朴实得犹如山间的杂木和野草,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即使犹如杂木和野草一般的人们,也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有他们自己的幸福。 今天,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里面,就有一个新的生命刚刚诞生。给他的父母、家人带来无尽的幸福,也为这个小小的村子平添几分喜气。 婴儿的哭声强健有力,告诉别人这个小生命将要茁壮成长。 “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从邻村请来的老稳婆在热水里面洗完了手,喜气洋洋地从产房出来,对门外喜悦之中带着少许忐忑的青年笑道,“产妇还要歇息一会儿,你别现在就进去。今天风大,大的小的现在可都不能吹风 那青年顿时连连点头,犹如一只小鸡正在啄米似的。 “说起来这次也挺险的,这孩子月份不足,他娘身体又有些弱——幸亏《青衣记》里面有个方子,能够暂时提神,这才渡过难关这也是托了吴老侯爷在天之灵的保佑啊”稳婆一边用于净的白布擦手,一边说,“过几天,你可要去镇上药王庙,给吴老侯爷烧柱香才对。” “一定一定” 正在欢天喜地的凡人们并不知道,此刻正有几个仙人守护在村子周围。 吴解和尹霜一南一北,坐在村子附近的两座山头上,分别运转真元,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力汹涌而上,催动一座奇异的阵法,将整个村子笼罩在其中。 自从三天之前,他们就已经在这里施法,须臾也不敢停歇。 婴儿投胎,魂魄先入娘胎三天,这三天之中,人道转轮之力会将他们前世最后的痕迹消磨殆尽,三天一过,就算是最擅长占卜的仙人,也无法算出他们的前世了。 但是这三天,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吴解前往无回谷找来了弃剑徒的弟子琉璃,凭借剑意感应,他们很快就锁定了弃剑徒转世的地点,然后抢在别人发现之前布下阵法,暂时遮蔽天机,让天下占算之人都算不出弃剑徒转世之处。 在这个过程中,得到吴解留在幽冥世界讯息的尹霜也赶来帮忙,两位凝元真人全力以赴,一座大阵将整个村子罩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空隙都不露。 九州之中,得知弃剑徒转世的修士并不很少,但当他们算算时间差不多,开始占卜弃剑徒转世地点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占卜的结果一片空白,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 他们当然知道这肯定是错的,但无论怎么占算,结果都是一样的。 也有人去通天派找神算子苏霖,可神算子正在闭关,迄今都还没出关。 吴解施展的遮蔽天机之法,乃是昔年萧布衣在世的时候所传。虽然吴解没有布衣神相一脉真传道法,施展不出这法门的核心精髓,但自从天眼老人被抓进天书世界之后,他所得到的布衣神相一脉道法自然便被茉莉拷问了出来,落到了吴解手上。 吴解不善占卜,却在炼器方面颇有造诣。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炼制了一张只能使用一回的阵图,用处便是遮蔽天机。 如今他和尹霜联手催动阵图,将这小山村护在其中。纵然苏霖出关,也未必能够算得清楚。其余人等,更是不值一提 好不容易将三天熬过去,远远地听到婴儿哭声,望着那茅屋之中冉冉升起的一股剑意缓缓平息,吴解和尹霜隔着山头对视一眼,都充满了欣慰之情。 最艰难最危险的关头,总算是挨过去了 弃剑徒转世,最危险的就是从投胎到出世之间的这段时间。须知弃剑徒仇家满天下,别说是邪魔外道,就算正道中人,也未必愿意让他转世投胎——吴解甚至不敢在本门之中找帮手,因为他担心韶光真人都还记着当年的仇。 当年弃剑徒仗剑天下,正道中人在他手上死伤惨重,白帝阁甚至于整整一代精英弟子全都死在了他的剑下,青羊观若非章祖师严令,只怕枕石真人和韶光真人当时也就已经被他杀了……吴解扪心自问,倘若自己是韶光真人的话,恐怕是不愿意让弃剑徒转世成功的。 所以吴解宁可去无回谷找琉璃,同时留下讯息给尹霜,找尹霜来帮忙。 在弃剑徒转世这件事上,除了尹霜之外,可以信任的大概也就只有无回谷中人了…… 将心中思绪放下,他笑了笑,对身边的琉璃说:“令师转世顺利,可喜可贺” 琉璃出神地注视那座小村,头顶的狐耳轻轻颤动,倾听着婴儿的哭声。 “师傅变成了小孩子,真的很奇怪……但是又很有趣……” “我们还会在这里守护一段时间,直到那剑意完全消失,再也没人能够觉察出来。”吴解说,“然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这就很感谢啦”琉璃笑着鞠躬,“你们已经帮大忙了” 吴解点了点头,笑着闭上眼睛,继续运功维持阵法。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那初生的小婴儿身上再也感受不到昔日睥睨天下的强横剑意,吴解这才完全放心,撤去阵法,和尹霜一起向琉璃告辞。 琉璃已经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大狗,施展法术混进了村子里面——现在她是那户人家的看门狗,每天气势汹汹地警惕着一切她认为可疑的东西,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走的还是水里游的,只要可能威胁到弃剑徒,她都会毫不客气。 好在……这小村子里面实在也没什么能够威胁到那孩子的东西。 “依我看来,像你这样可不行。”吴解劝道,“弦绷得太紧,不是好事啊 “但紧张是没办法的呀……我修为不够高,打架也不是很厉害……” 吴解点了点头,笑道:“这样吧,我有个徒弟,虽然修为不怎么高,但却聪明练达,做人圆滑,谁都不得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派他过来,帮忙守着弃前辈,如何?” 琉璃一愣,随即大喜。 知非真人的威名,就算是无回谷中也有传言。自从弃剑徒死后,她一改往日贪玩贪睡的脾气,勤奋了许多,修炼之时,便常常听到那些入谷历练的人们谈及吴解。 不可思议的修炼速度,超乎想象的战斗力,以及最近那移山倒海的传奇事迹 其实她自己也很想请吴解再帮帮忙——这几天,她守护着转世的师傅,只觉得到处都是危险、到处都有敌人,才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就已经有点心力交瘁,实在是不堪重负。 只是琉璃却也知道,吴解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根本不可能长时间守护在这里。所以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却不料吴解不等她开口请求,自己就主动提出了继续帮忙。 虽然只是派一个徒弟过来,虽然按照吴解的说法,那徒弟修为不高,但修为再差,也是知非真人的弟子 知非真人将自己的弟子看得极为珍惜,这是已经尽人皆知的事情。五年前,他为了徒弟被打伤一事,孤身闯进太华禅院,硬生生逼死了佛门高僧见空大师,还闹得青羊白帝两派几乎翻脸。 此后,吴解更是为了争这一口气,施展移山倒海的无上神通,将昭阳、东山两郡十余座城池,以及十余万心向故国的楚人全都搬进了南屏郡,更以法宝化作参天高峰,堵住了南屏山的山口,将那南屏郡化作了独立于尘世之外的安乐净土。 这一段传奇,已经在九州大地上流传开来,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已经有很多人都一致认为,知非真人才是当今世上的第一高手——虽然他其实还是凝元真人,连还丹都没有成就。 有知非真人的弟子坐镇,不管正道还是邪派,想要来这里闹事之前,都要反复掂量掂量,自己的修为比见空大师如何?自己的门派经不经得起几座山轰隆隆砸下来? 要是不行的话,那还是趁早死心算了 有知非真人的弟子坐镇,琉璃便不用担心太多,也不用每天紧张得连觉都没办法睡——对于她来说,连觉都不能睡,实在是天下最最痛苦的事情啊 见琉璃眉开眼笑,吴解顿时了然,点了点头,便起身告辞。 数日之后,秦静按照吴解的吩咐,来到了这座小山村。